《怪我只敢做好人》 林家謙
每個人都曾經以為那會是道過不去的坎。
但時間有如忘川水，一點一滴把再堅如磐石的憤怒都磨平，最後腦海裡只剩下一片影影綽綽的紅。而你偏偏被孟婆忘卻在彼岸，孤獨活在回憶中。
你仍然避開那些絡繹不絕的門庭若市，去尋找已被遺忘的門可羅雀。轉發一條又一條令你心寒齒冷的新聞，即使你知道所謂的事實已無從稽考。
看著曾經出生入死的同伴們都慢慢放棄了，反倒看起來過得比你舒適不少，你也不是不搖擺。你有時覺得，空著的不止你的腹，還有你的心。但是，如果連你都背叛的話，先不說別人——要怎麼對得住一直負隅頑抗的自己？況且「堅持」在光怪陸離的世道裡顯得那麼難能可貴；「良心」在一片烏煙瘴氣裡顯得那麼澄澈閃爍。
你撫著胸口說，再堅持一下吧。
於是你又一次在同伴裝作若無其事時，試圖喚起你們在暴土狼煙中，夙夜不眠到天明的回憶。你問，還記不記得當時抵在背上，支撐你們挺直脊椎的信念。
但他們只是咬著薯條，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目光打量著你。
「日子也是要過的，良心可以當飯吃嗎？」他們說。然後在你發送過去的網頁上點了個叉，切回Youtube上介紹美食的頻道。
以往你會洋洋灑灑搬出一套大道理，但此刻你卻像一根將燃燒炲盡的蠟燭，手掌帶起的微風輕拂而過，就能把最後那微弱的火星撲滅。你啞口無言，第一次認真地把這個問句在腦海裡過了一遍，第一次承認自己的無能為力。
你苦笑，終於放下那無用的良心。從善如登，從惡如崩，所謂登門檻效應，說的是踏出萬惡的第一步才是最困難的。你戰戰競競圍在坑邊走了那麼久，一失足，就急速下墜，再無回頭。然而，幻想中的指責沒有紛至沓來，世界也沒有因為你的改變而停滯半點。
你恍然大悟，困住你的，從來只有你自己。
但是，每當你以為已經塵埃落定時，良心總會化做夢魘糾纏著你，使你夙夜難安。你痛恨時間為什麼「眷顧」了所有人，唯獨拒絕洗刷你的靈魂。在那些驚醒的早晨，你甚至看見趴在被子上安睡的貓都漫生心魔，妒嫉起那無憂無慮的小生命能活得一片空白，不知悲，不知愁。
——但也不知喜，不知樂。
你吁出一口氣，打開藍芽耳機。播放器放著林家謙的歌，你聽著聽著，突然得到了一點安慰——起碼還有人如你一樣每夜輾轉反側，起碼還有人把那些冥思苦想沉澱成了一首歌。
你撫著自己的貓油光水滑的後背，默默地想，就像兩個不諧和音能讓音樂前進，矛盾的存在，也逼著人思考和進步。沒有了那一點拉扯，你還是你麼？或者說——還能稱為人麼？
你仍然掙扎，繼續矛盾，偶爾痛苦，也努力思考。
但是，至少在林家謙的歌聲中，你的孤單被撫平了一點，又一點。
